您的位置:首页 > 竞技体育 > >正文

去西班牙买球队:两个中国解说员和他们的足球生意

 

  稿件来源:曹思颀 GQ报道

  五年前,随着国务院一纸公文,体育沦为了投资圈里最热门的做生意。恒大、阿里、万达、苏宁……上百亿现金涌进中国足球市场。但足球却似乎从未获得过与之给定的社会影响力。关于中国足球的种族主义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消费者,也随时有可能变为谩骂者。 

  GQ报道在过去3个月的时间里,深度采访了两位因为梦想投资足球的“球迷老板”以及他们旗下的5名年轻球员。我们期望通过这个靠近聚光灯的故事,呈现中国足球人在这个年代里的真实处境。我们更想要告诉,资本是如何在中国转变了这项世界第一运动。

  把时间拨回一年前。2019年夏天一过,这帮2000年出生于的孩子就无法再为这支“19岁以下青年队”踢球了。如果拿不到成年队的合同,一切都将完结。在西班牙,职业足球就是这么残忍。

  全队只有4人成功通关。其中3个被本国第四级联赛球队挑中,从底层一步步向职业球员的梦想爬上。剩下那个则一步登天,加盟了被誉为“世界第一”的英超联赛。

  这个幸运儿叫David Wang,球队中唯一的亚裔面孔。他有一张中国身份证,姓名一栏填上着:王佳豪。

  和所有讨厌足球的小孩一样,他渴望成为职业球员,但也做好了准备在残酷竞争环境里拒绝接受有可能的平庸。他甚至为自己想好了后路:“如果踢不出来,就回家里的餐厅帮忙端盘子”。

  对于王佳豪来说,一切改变始于他16岁那年了解了两个中国经纪人——唐晖和李翔。

  而对于唐晖和李翔来说,寻找王佳豪则意味着他们正式转入了足球这门做生意。在此后四年多的时间里,他们经历过被意外之财扔中的欣喜,也体会过目送蒸熟的鸭子飞走的失落。他们曾是最疯狂的球迷,最后却在朋友圈里写“千万别碰足球”的忠告。

  他们即将在西班牙打开一段崭新的人生。

  热爱与热潮

  今年5月,我在位于上海虹口足球场旁的一幢演播楼里见到了唐晖和李翔。他们应邀来这里解说一场足球比赛,这是他们曾经最熟知的工作。在两周前第一次见到李翔时,我只用了将近10分钟就感受到了他的反感自信。他给一位讲解同行的业务水平打了2分,“我妈至少知道范志毅吧,也能得1分。”他认为自己可以获得8分。

  五年前,他们说球的条件远没有现在便捷。由于赛事版权的原因,他们每周都得跑到北京干活。因为害怕延后,周六就得坐高铁去。周日晚上听完必要叫车去机场,跪早班飞机回去上班。那时李翔刚刚结婚,但他还是把婚后第一年的所有周末都送给了足球。

  他们的工作量很大,每天晚上要说2-3场比赛。最多能从晚上10点一直说道到第二天清晨6点。这也要求解说员必须对联赛里全部20支球队的资料都要烂熟于心。李翔不仅能背出所有球员的姓名、位置、球衣号码,甚至连出生年月他也全部知悉。两人语言幽默,球迷给他俩起了一个人组名:西甲欢乐多。

 西甲快乐多人组(左:李翔,右:唐晖)

西甲欢乐多组合(左:李翔,右:唐晖)

  2014年底,随着国务院颁布《关于减缓发展体育产业促进体育消费的若干意见》,体育沦为了投资圈里最热门的一笔生意。就像申奥顺利后在北京买房,牛市兴起后全民股市一样,那几年,所有人都在投体育。

  马云豪掷12亿,接掌了许家印的“恒大足球”。金元足球的代表“恒大淘宝足球队”在9年内获得了8个国内顶级联赛冠军和2次亚洲冠军。

  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昔日的奥林匹克体育场步入了新的主人王健林。它被正式更名为“万达大都会球场”。而在时装之都米兰,苏宁集团完成了对国际米兰的并购。26岁的张康阳沦为了这家百年豪门的新任主席。

  就连最普通的球迷也参与入了这次投资热潮之中。安徽球迷曹先生通过众筹成为了西班牙球队埃瓦尔的股东。他给老板写了“最牛请假条”:我要去看我的球队打皇马。

  做到球员生意的点子正是来自那年的一条微博留言:“你俩也赞助商一支球队吧,把中国球员送出去练练。”

  这句话让李翔很不受灵感。“大部分人投资足球,是看重足球带给的强大公关效应,可以帮助他们在足球场外进账更多。单就足球本身而言,唯一盈利机会只在舞台的主角球员身上。”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热爱的足球上看见商机。

  唐晖则想起了上世纪90年代日本企业赞助球员旅欧踢球的案例。1998年,日本国脚中田英寿顶着“亚洲足球先生”的光环登陆意甲联赛,日本企业承担了400万美元转会费中的绝大部分。两年后,他转会罗马并协助球队夺下意甲冠军,摇身变成日本球员留洋的顺利典范。

  “如果中国足球进步一定要挑一条捷径,就是让球员去国外进修。”唐晖希望培养出有中国的中田英寿。

  他是一名单部电视剧收入近200万的制片人。李翔则靠着卖掉一手创办的广告公司收获了上亿资产。直播完结后的第二天,两人就在一通长电话后定下了这门生意。李翔负责管理筹钱,唐晖在足球圈里找人。

  很快,唐晖通过朋友找到了财务状况不佳的西甲球队拉科鲁尼亚。他们不愿以15万欧元的价格买下球裤背面的广告位,球迷戏称“‘西甲快乐多’卖给了拉科的屁股”。作为附加条款,球队必须在新的一年里接管一名赞助推荐的中国球员。

  他们还想在南美和非洲重新加入了一个叫做TPO的做生意。TPO类似于早期的风险投资,由买家出资股份年长球员一定比例的所有权。如果球员日后成名,再按照认购的比例从未来的转会费里分红。

  花钱永远比找钱容易。在投资人看来,TPO是一门风险高且不透明的做生意,“他们不可能用高风险的钱再去投一个高风险的做生意。”李翔前后闻了大约10个投资人。但即使在市场最火热的2015年,也没有人不愿投资他最初的商业模式。

  两人要求为梦想买单,成为自己的天使投资人。为此,唐晖特地退掉了在东京已经订好的一套房。

  2015年9月,两人首先飞到巴西,签订了两份TPO的合同。之后又跨越大西洋,参加了拉科鲁尼亚举办的球衣赞助签下仪式。“西甲快乐多”5个汉字正式被印在了球员屁股的位置上。

  游戏月开始。回国前,李翔在朋友圈写到:七天内飞来七回,首次环球旅行后,班师回朝。

  黑洞地带

  十多年前,李翔和唐晖是住在同一幢宿舍楼的大学校友,两人经常传授关于《足球经理》的游戏所学。在这档模拟经营类游戏中,玩家可以通过设置战术、决定训练、买卖球员等操作者实现对一支足球俱乐部的全方位控制。

  李翔从不关心成绩。“只要下载一个无敌阵型,50%以上的概率都能拿冠军。”也没有体验过率领低级别球队升级的快感,“没有时间”。把球员低价买进后再高价售出,才是他“唯一热衷的事”。

  唐晖则几乎忽略。他深信要以成绩论英雄,从来不玩弱队,“打了几场就不想打了,输掉没法球实在没意义。”

  李翔渴求通过TPO寻找尚未被发掘的创造力新星,复制游戏中“低买高卖”的赚钱模式。他指出TPO的本质是个概率游戏,自己得再多买几个球员。“可能我3个里能出1个(也能赚钱)。但只投一个人,我觉得我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杀的。”他要求加磅。

做生意起步阶段,李翔信心满满

做生意起步阶段,李翔信心满满

  “应该不必须这么拼吧。”唐晖对合伙人的作法传达了忧虑。毕竟之前两笔投资还没收到报酬,他对南美足球市场的诚信度仍保有戒备。

  然而李翔这次的决意完全远超过了唐晖的预期。他拿走了家里300万元的积蓄,出售了巴西球员马龙-桑托斯10%的第三方所有权。

  如今回看当年的要求,李翔否认自己有赌的心态。“我当时的理解是,(在TPO里)我盈1000万没有所谓,但是我有机会通过这1000万去博一个很不一样的收益。”

  他将自己进入足球生意前的人生形容为“一路开挂”。学生时代他以全区第一的成绩毕业“神仙学校”上外附中,之后保送进入上海外国语大学。毕业一年后创立了公告公司氩氪。2014年,氩氪被上市公司以2.25939亿元的价格收购。李翔一夜间财富自由。

  “我就是实在我太开挂了,我所有事情都顺着,没理由不如意。”

  事实证明李翔在足球上的眼光并没有跑偏。2017年夏天,马龙-桑托斯以500万欧元的身价加盟了西甲豪门巴塞罗那。按照所有权比例,李翔可以得到50万欧元的分红。这本是一笔两年25%收益率的超值投资。

  然而李翔却没有拿回一分钱的回报。根据巴西当地体育媒体的说法,马龙的原俱乐部弗卢米嫩塞在此前曾拖欠过巴塞罗那500万欧元转会费。巴塞罗那用这次的转会费冲抵了之前的债务。巴西人以“我们也没收到钱”为由,拒绝缴纳分为。

  李翔感觉受到了愚弄。在当初投资时,根本没有人告诉他俱乐部身上背负着债务。整个维权过程持续了大半年。李翔咨询过无数律师,唐晖也找了在巴西经商的各种朋友。获得的消息都是:这笔钱认同回不来了。

  游戏开始前,李翔给自己对足球的理解打了8分。游戏开始后,他才找到评判标准原来是百分制的,那只剩的92分是他几乎不理解的黑洞地带。

  潜规则

  在南美的TPO更看起来李翔个人的一次执着高风险高回报的赌。对于两人合伙的生意而言,他们必须尽快在国内找到合适的球员。

  从2014年起,中国球员身价上涨,动辄溢价几十倍。同样有过西班牙留洋经历的球员张呈栋2017年加盟河北华夏幸福时,转会费超过了1.5亿人民币。而他当时在“加盟市场”网站上的估值只有350万元。

  上涨的身价代表着未来极大的利润想象空间,也完全萌生了唐晖找寻“中国中田英寿”的点子。他显然不有可能为那些已经成名的国脚们补贴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转会费。寂寂无名的年长球员才是他的选项。

  唐晖开始认识国内的俱乐部。“我实在让中国球员去西甲踢球,谁都应该想去。拿着这个项目去谈的时候,我是很自豪的。”他深信西班牙白热化竞争的足球环境可以协助中国球员在竞技水平上实现更大的突破,产生经济收益只是自然的结果。

  第一个目标是上海上港俱乐部的胡靖航。胡是1997年龄段国内球员中的佼佼者,在国奥队身披象征物核心的10号球衣,曾被恩师徐根宝评价为“武磊接班人”。

  2015年夏天,唐晖和李翔找到了体育公司盛力世家的董事总经理埃德蒙,期望通过球员的代理公司和俱乐部取得联系。李翔说他很清楚地忘记,他们当时提出的分成方案是“上港拿大头”,“未来的转会费分为、是以加盟还是租借的形式加盟拉科,这些都可以讲。”

  对系统并不大力。第二次见面,唐晖再次主动减少姿态:“如果实在我们有任何不专业的地方,可以请上港托一个方案,我们一起商谈。”

  投资足球之前,唐晖当过6年制片人,见过影视圈里的各种潜规则,也不吃过小亏。在他第一部电影的收片评分阶段,他没有回头一些必要的流程,片子最终被定在了中间档。这让公司少拿了30万元的采买费。“我现在想要如果送一送来(红包),有可能真的能打到第一档。”

  这一次,唐晖做好了拜码头的打算,但却压根没表姿态的机会。“替换成其他做生意,总会告诉你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花多少钱,或者找谁解决。但足球里面恰恰没这个事,之前的人生经验放在这个行业不管用。”

  当他们第三次来到盛力世家办公室的时候,埃德蒙还是顶着和前一次相同的沮丧表情。“难过,一点余地都没有,觉得没得谈了。”

唐晖负责和足球圈内的买家卖家们接触谈判

唐晖负责和足球圈内的买家卖家们接触谈判

  谈判提前结束。这是他们在国内讲的第一笔做生意,两人甚至连球员和俱乐部的面都没有见上。“我们一开始肯定实在欧洲那边阻力大。”他们担心欧洲球队看不上中国年轻球员,最后找到问题并不在此。

  之后的半年时间里,唐晖在不同场合将这个故事讲给圈里新的认识的朋友们,得到了一致的反应。一听唐晖说想把胡靖航带到西甲,每个人都摇头:“这个不可能的”。

  “全中国职业球员预备役(指18-19岁年龄组别)不多达600人,而在西班牙瓦伦西亚,一个自治区里就至少有10800名注册球员(指14-16岁年龄组别)。”在今年7月的采访中,李翔试图用中西两国间青少年球员的数量对比,向我解释中国足球市场里买方和卖方之间不平等的地位关系。他并不认为第一笔生意的失败是因为自己不懂行规。他实在问题出有在中国踢球的孩子太较少了,形成了一个几乎的卖方市场。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想要的球员。

  2017年,当唐晖去到山东鲁能俱乐部谈判的时候,他不再点名要拿走某名明确的球员,“先问问他们不愿送谁探亲。”这一次,他顺利从山东带走了3名1999年龄段的主力球员。

  唐晖告诉他我,充分考虑对方的市场需求,这才足球圈里的正确逻辑。“恒大(足球俱乐部)一年亏20亿,跟他辩论一笔几千万的做生意,对他没意义。”

  李翔补充了一句,“中国没足球市场。”

  拯救

  在马德里郊外的小镇莫斯托莱斯,王佳豪吹灭了16岁的生日蜡烛。这是2016年年初,按照当地足球培养体系,他即将从16岁以下梯队升入19岁以下梯队。这是成为职业球员前,最后一道淬火工序。西班牙全国共计106万注册球员,能踢上职业联赛的只有将近1000人。这是千里选一的残酷竞争。

  王佳豪最喜欢的球员安苏-法蒂16岁都已经为巴塞罗那成年队进球了,那是真正的天才。王佳豪还在为日后转入成年职业队希望,他需要一个更高的舞台。

  父母不了获取什么协助。他们上世纪90年代从浙江青田迁居到这里,生下了兄妹四人,王佳豪是最小的儿子。一家六口在当地经营餐厅,日子过得还算数宽裕,但对足球却一无所知。西班牙有21148家足球俱乐部,他们没一个熟人。

  也并非无路可走,国内早早就抛曾为橄榄枝。2014年夏天,曾有两支全运队期望和他签约。二哥王佳俊陪弟弟回国参加了试训,“出发前就确定会留,他那时中文都不会说道。”

王佳豪(后排右一)童年参加昆卡省室内足球比赛

王佳豪(后排右一)童年参加昆卡省室内足球比赛

  两年间,王佳豪的中文没有太大进步,中国老板们却以愤慨世界的购买力,在全球范围内买了下20家职业俱乐部。王佳俊决定谋求他们的协助。在民间机构“中国足球研究院”的两位成员Jallo和吴海成的帮助下,他找到了拉科鲁尼亚的赞助商唐晖。

  唐晖那时还在国内四处碰壁。王佳豪的经常出现对他来说也是车祸之善。在经过一轮电话沟通后,2016年3月,唐晖经常出现在了王佳豪的比赛场边。

  “他几乎不比同龄的西班牙小孩劣,绝对是当时球队最好的球员。”只用了半天时间,唐晖就决定将王佳豪降下拉科鲁尼亚。一周后,他顺利通过试训。

  但唐晖和李翔却高兴不起来。青训总监阿尔贝托具体告诉他们:能否出场由教练决定,不管是赞助还是主席,都无权干涉。

  2015年,另一位中国球员张稀哲就遭遇过类似失望。在长达半年的留洋生涯里,张不仅没获得1分钟月比赛的出场时间,反而在比赛期间被球队赞助商大众纳返国内,为上海车展站台。

  在没绝对实力优势的情况下,用煮不用生是全世界职场的通用法则。拉科为王佳豪打出的评分是“A-”,唐晖和李翔判断,王很难在这里得到稳定的出场机会。

  两人决定更进一步。他们在距离拉科鲁尼亚750公里外的穆尔西亚省挑选了两支球队,要求从赞助升级为老板。这是提升话语权最必要的方式。他们告诉他王佳豪,这是“专门为他买下的球队”。

  但这并没沦为特分项。听见这个消息时,王佳豪已经离去好了行李。他看著桌上放着的几天后的机票,几乎已经认定自己冲出了西甲的大门。现在门开了一半,这两个帮他敲门的人又想要把他生生扯回来。

  王佳豪的父亲也开始重新检视这两位临时变卦的商人。他两年前就被骗过一次。上一位“中国代理人”忽然消失,把14岁的王佳豪一个人扔到在了外地。他要为儿子的安全负责。

  人们很更容易通过社交媒体结识,却也很难真正获得信任。唐晖决定亲自拜访王佳豪的家人。在马德里的酒店里,他当面向王佳豪的父亲做出允诺:“我们不会为他找一支和拉科同样级别的青年队。”他还特地获取了一套B方案:“如果他真的很想要去拉科,那我可以继续赞助,帮他完成梦想。”

唐晖主要负责和球员及其监护人交流

唐晖主要负责和球员及其监护人沟通

  唐晖的诚意最终感动了王佳豪的家人。2016年夏天,唐晖和李翔完成了对两家西班牙俱乐部的并购,王佳豪也顺利踢上了西班牙19岁以下年龄段最低等级的青年联赛。

  在10多家中国媒体的现场报道之下,唐晖和李翔在穆尔西亚市政厅里得到了市长的亲自接见。李翔通过镜头告诉“所有对自己足球生涯有执着的”中国球员,胡米利亚FC和穆尔西亚学生队青睐他们的加盟。

  留洋

  唐晖有两本敲满了欧盟入境章的护照。发掘王佳豪之后的半年多时间,他在欧洲又闻了十几个类似背景的“华二代”球员。他很享受这样的生活,“几乎每一两个礼拜就飞一趟。”对他来说,现场找到一个有天赋的年轻球员,比躺在演播室里解说一场顶级联赛过瘾得多。

  2019年4月,唐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突然经常出现在穆尔西亚学生队的训练场边。在这堂训练课上,场上的3名中国球员杨意林、陈国良、廖垒又被分到了代表替补阵容的小组。他们是唐晖两年前从山东鲁能足球学校带回西班牙的。

  训练结束后,三人寻找唐晖,眼神里流露着反感。过去一个月里,他们已经在微信上反映过各种生活问题:公寓断电、断网,球队食堂伙食太差……

  唐晖看了一眼身旁的外籍教练,“明天我去家里找你们聊。”

  “唐总,你跟教练说道让我们上去踢。你亲自想到我们踢得怎么样。”杨意林很郁闷。年初球队替换教练后,他和两名队友就同时丧失了主力的方位。过去一个月,他只获得了将近30分钟的比赛时间。

  换教练是唐晖的要求。他原以为几名小将可以应付西班牙第四级联赛的竞争,然而整个上半赛季,球队总共只赢了2场球。

  陈国良想把关系搞得太僵,在边上相接了一句:“也别硬逼着(教练)要我们上。”完结国家青年队冬训回到西班牙后,他甚至没选入过比赛名单。穆尔西亚学生队只有19名登记球员,11人在场上比赛,7人在场边替补席,陈国良在看台上。

  弃用中国球员之后,学生队的战绩并没有任何起色。从2月初到3月底,整整9场比赛,他们只赢下了其中的1场。

  唐晖又去找教练讲过,但他始终没有讲出“必须为首中国球员上场”这样的话。

  “换作两三年前,我可能会必要告诉他(教练):‘要么让中国球员上,要么我换回教练。’但是经过这几年的累积,我明白一个事情:如果是我拒绝教练让你上场的话,你回国还是踢不上比赛。”

前往西班牙留洋前,廖垒、陈国良、杨意林(从左到右),唐晖供图

前往西班牙留洋前,廖垒、陈国良、杨意林(从左到右),唐晖可供图

  唐晖曾经是国际象棋棋手,14岁入选国家青年队、16岁入选成年国家队。他期望让这些球员亲身感受到欧洲足球最真实的竞争环境。这也是他把中国球员带回西班牙的原因,“国内的环境太舒适度了。”

  这个判断也获得了3名球员的尊重:“中国球员是一批批往上走的。而在国外,一两周踢不上,就要被出局了。”他们也亲口向我承认了西班牙低级别联赛水平之低:“去第三级别训练过,确实有点跟上。”

  但他们坚称当初丧失主力位置,和主教练看不上中国球员有必要关系。廖垒告诉我:“领先的情况下,他(教练)换个后卫也换杨意林去前场加强进攻。”

  在我和他们的对话里,三人希望用比赛结果证明自己的观点。他们告诉他我,在联赛最后阶段的保级关键场次中,他们重新得到了上场机会。“五场比赛赢了四场。”

  唐晖很直白地传达了对这种众说纷纭的不尊重。“我们(之前)每个赛季都能够在最后一轮保级,我们肯定有这个能力的。”在那个赛季穆尔西亚学生队的战绩中,球队赢下了最后7场联赛中的5场。这相等于他们此前35场联赛赢球场次的总和。

  穆尔西亚学生队处在西班牙第四级别联赛。严格意义上说,这是一支半职业的俱乐部。在国内,球员的训练、比赛、恢复、营养都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管理安排。在西班牙,他们则必须自己规划作息时间,平衡训练和生活。对于这些当时还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球员来说,这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杨意林始终没完全适应环境这样的节奏。由于饮食不规律,他患上了慢性胃炎,常常痛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慧”。他给李翔放了一条微信:“就算回国右脚预备队也好,外借也好,我只期望我能在国内待着。”他期望在2019年夏天回国。

  这似乎不合乎李翔的预期。他原本打算让这3名小球员踢到2019年底。他也不希望杨意林返回预备队,“他不探亲也能入预备队,回去就证明留洋没意义。”

  但他们还是很快将推销工作提上日程。国内体育媒体上经常出现了关于杨意林“闪亮西班牙赛场”、“34分钟上演帽子戏法”的报道。一个月后,唐晖告诉杨意林,“国内没球队要你”。他期望杨能在西班牙多右脚半年。

  杨意林完全无法认同这个说法。“我肯定不信。你说再怎么样,鲁能总归要我的吧,他说鲁能也不要我。”

  唐晖当然不会自由选择把杨意林带回山东。因为如果杨意林必要回到母队,唐晖一分钱都得到。他必须寻找愿意付钱的买家。

  他详细向我解释了自己当初寻找买家的过程,结论是只有5家俱乐部有可能卖给杨意林,但他们没有给杨试训的机会。

在和年长球员的沟通中,唐晖扮演的角色不仅仅是经纪人

在和年轻球员的沟通中,唐晖扮演的角色不仅仅是经纪人

  杨意林再次表示了不赞成。他告诉他我,在2019年夏天回到国内后,另一位代理人为他决定了两支球队的试训,之后并无下文。但他还是对唐老板在圈内的人脉回应猜测。

  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山东鲁能预备队。那一年的下半赛季,他在9场以备联赛中出场7次,打入2个进球。他更加猜测唐晖和李翔的说法,“我觉得他们把我价标得太高了。”

  唐晖说道他完全能解读杨意林。“我自己做到过运动员,我在那个时候也听不进这个话。”而在李翔看来,杨意林试训的结果正说明了当时没有买家。“我没制止你去赚,我也希望你赚钱,因为你赚钱我们也赚钱,但没有人给你出价。”

  杨意林没有再返回西班牙,在这个球员身上,唐晖和李翔也没赚到任何一分钱。

  车祸之财

  不是每个西班牙人都像镜头前的穆尔西亚市长一样友好关系。“外国老板”唐晖开始在西班牙遭遇各种各样的麻烦。

  2017年夏天,他突然得知,自己被胡米利亚FC前队长佩罗纳告到了社保局。这名球员刚因为右脚假球被开除出队。唐晖说道他亲眼目睹过佩罗纳自称“体育总监”,并在赛后的更衣室里向队友们分撒靠右脚假球挣来的欧元现金钞票。

  佩罗纳向当地社保局提供了一份残疾证明和一份社保缴付记录,声称由于俱乐部没有为他缴齐社保金,导致他失去劳动能力后无法正常生活。要求赔偿金他从36岁到65岁期间的全部工资,总计超过40万欧元。

  唐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没足球运动员的退休年龄是按65岁来算的。”他去找私家侦探拍下过佩罗纳打高尔夫球的照片。他非但没丧失劳动能力,反而过得很滋润。

  判决结果并没有在那个夏天发布。但在俱乐部日常运营层面,李翔却已经感受到了经济压力。他们持有人第三、第四级别的球队各一支。前者每年的花销超过1000万人民币,后者则只要100万。在两人2015年转入这门生意时,国内球员的转会费动辄几千万甚至上亿,他们把目标定为了“一个球员卖出5000万就能盈利”。

  但是在2017年夏天,中国足协出台了“加盟调节费政策”,规定凡是国内球员转会费高于2000万/人的,俱乐部就必须交纳同等金额的调节费。在业界显然,这个类似于NBA奢侈税的政策,相等于人为给国内球员的转会身价设置了下限。

政策的转变被打乱了李翔最初的计划

政策的改变被打乱了李翔最初的计划

  整体的经济下行则让融资显得更加困难。2018是传统意义上的足球大年,中国企业沦为了世界杯赛场边仅次于的金主,一共撒出了53亿人民币赞助费。然而当体育创业者在世界杯结束后带着策划案走出赞助商办公室的时候,却得到了一句冷冰冰的回复:“对不起,我们今年所有关于足球的预算已经在世界杯期间花光了。”

  体育已经不再是创投市场的投资标杆,它只是借世界杯的金字招牌上位的营销工具。懒熊体育公布的《2018中国体育产业融资报告》显示,尽管当年体育行业融资总额刷新了2015年以来新高,但其中60%都被苏宁体育、阿里体育、斗鱼直播和虎牙直播四家巨头独占。全年实际再次发生的融资数量则创下新高。同样在穆尔西亚大区投资俱乐部的前中国国家队主教练徐根宝撤回了投资。留下体育腰部创业者们的时间不多了。

  在穆尔西亚的SteakBurger餐厅,王佳俊正在大口啃着汉堡。每次唐晖和李翔来俱乐部,三人都会到这家汉堡店睡觉。王佳俊现在是两位老板的得力助手。他能感觉到这个赛季和以往有所不同,“工资经常会晚一周才能到账”。

  唐晖接到了复星集团孙晓天的电话:“你们有中国球员愿意去狼队吗?我们这里有一个名额。”

  复星集团是英超狼队背后的控股公司,也是唐晖和李翔在那个赛季初的救星。他们阵中有9名球员都是由狼队租借而来的。胡米利亚FC为这些球员获取出场机会,复星集团为他们缴纳工资。

  从电话里唐晖获知,复星遇到了和他们当年赞助拉科一样的问题:他们拥有一个把中国球员外借到葡萄牙体育俱乐部的名额,但他们没法从国内带上球员过来。就像当年唐晖通过朋友在微博寻找王佳豪一样,复星寻找了他们的新朋友唐晖。

  交易出乎意料的流畅。在饭桌上,唐晖就通过电话和复星定案了转会事宜。王佳豪再次沦为了那个被顺位的幸运儿。

  一旁的王佳俊怎么也没想到,在他还没有吃完一个汉堡的时间,弟弟就从西丙联赛垫底的球队,坐电梯往返“世界第一联赛”英超。

  这是李翔吃过的最值钱的一顿汉堡,他由此进账了35万英镑的培养费。也是他投资足球3年半以来挣到的第一笔走钱。“感觉就是天上扔下来一个金砖,砸在我身上。”

  人性的恶

  “对不起,小孙,是我们能力敢,对不起。”

  孙怡朋终于接到了唐晖的微信。他是一名在德国长大的“华二代”球员,2017年夏天加入穆尔西亚学生队。两年之后,唐晖期望将他运作回中超联赛。

  此时距离中国联赛2019年夏季转会窗口重开,已经过去了20个小时零19分钟。此前整整一天,他都没有从唐晖那里得到任何关于自己转会顺利的证实消息。而在4天前,他已经跟河南建业俱乐部签定了劳动合同。

  3小时后,证书信息为“加盟市场网站中国区管理员”的博主@Asaikana 转发了自己此前“已证实”的一条新闻,宣告孙怡朋的转会因故取消。从事转会核实工作3年多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打滑。

  队友们都去客场踢比赛了,宿舍里只有孙怡朋一个人。衣架上还挂着建业的15号球衣,孙怡朋之前穿著它拍摄了宣传视频。现在他无处可去,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回头。“如果真去找将近队,我可能就先去找一个德国第四或第五级别球队踢着。”

  唐晖已经记不清最后时刻他明确做了哪些工作。只忘记在那24小时里,他不停地打电话,等消息,再打电话,再等消息。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叫作ITC的加盟确认函。按照国际足联的转会规则,河南建业俱乐部必须持有人西班牙足协开具的ITC,才能为孙怡朋在中国足协办理注册手续。

  第一次索要ITC申请被穆尔西亚足协以“资料有误”为由拒绝。学生队方面更正信息后重新提交了信息。这个时候,距离转会关窗还有整整一天半时间。

  “正常情况下,整套流程几个小时就能搞定。”负责在西班牙处置这笔转会的,是两家中资俱乐部的秘书王佳俊。半年前弟弟去到狼队的加盟也由他亲手筹备。“但穆尔西亚足协就一直不通过。我给他们打电话,说完我是谁,他们就把我电话挂掉了,挂了3次。最后在关窗前5分钟,足协把索要ITC的申请人给拒绝丢弃了。”

  唐晖说他当时并不清楚原因是什么,但他可以认同是穆尔西亚足协人为搞砸了这件事。他在微信群里发出了最后一条消息:“第一次感受到人性的恶。”

  “你和(足协)这个人根本不认识,他就搞砸你的事。这难道不是深感人性的恶吗?”他试着跟我解释当晚的心情,又很快放弃了。“你最差不要再问我那个,我一想起都实在有点绝望。”

孙怡朋的加盟告终,让唐晖陷于对足球的猜测

孙怡朋的加盟失败,让唐晖陷入对足球的怀疑

  李翔告诉我,在意外出现前,他实在终于可以给投资人一个交代了。他甚至已经规划好了如何分配这笔收益。关窗之后,投资人的样子一下出现在他脑子里,他不知道该怎么面临。半年前,他把从王佳豪那里赚到的转会费又投放了俱乐部运营,这让投资人非常恼火。他甚至听见了“不要让我逼你卖房子”这样的最后通牒。

  那件事后,王佳俊和孙怡朋再也没联系过。王佳俊说他几次想给小孙致歉,但电话始终没拨出。

  散场

  唐晖只有一晚的时间调整心情,他无法真的让孙怡朋自己去右脚德国第五级联赛。

  8月2号一睁眼,他就联系到了胡米利亚FC以前的体育总监安德雷斯,他现在是英冠联赛伯明翰俱乐部的技术顾问。在小孙整个夏天都没跟随欧洲球队试训的情况下,找熟人成为了老大他寻找下家的唯一办法。

  此时距英国加盟关窗只剩下不到一周,唐晖再次和时间赛跑。他给孙怡朋买好了去英国的机票,同时敦促王佳俊再次向西班牙足协办理国际转会证明。

  这一次,去往英国的ITC出现了同样的问题。“后来(穆尔西亚足协)电脑前操作这个加盟的人说道我们要两万欧元,了事我就老大你并转。”这件事再次远超过了他对潜规则的理解,“我们之前筹办了这么多国际加盟,在中国这边没任何人不会索要任何东西,中国足协很清廉。在西班牙这边,比中国足协白得多了。”

  孙怡朋的国际转会终于顺利,他因祸得福,加盟了英国第二级别联赛。但那笔被原本已被视为囊中之物的转会费最终却空空如也。

唐晖和孙怡朋(唐晖可供图)

唐晖和孙怡朋(唐晖可供图)

  唐晖和李翔还在2019年夏天接到了佩罗纳官司的判决结果,他们胜诉了。两人终于决定退出已经降级的两支俱乐部。

  对于唐晖而言,这个决定具有反感的个人意志。对于他而言,两个球队并非没有之后投资的价值。但他认为必须表明态度:“绝不向恶势力低头。”

  李翔彻底否定了当初买球队培育年长球员的模式。“那是我们自己想要出来的一个模式而已。”他不指出自己的身份是“经纪人”。从一开始他就特别强调,自己是想在足球圈里做一门多方共赢的做生意,而非简单的交易。“只要我们的工作真的能协助球员有所提高,自然不会产生经济上的增值。”

  他不会用“被时代阴了韭菜”来总结过去5年的创业经历。然后赶紧顶替了一句,“当然我自己也罪了太多错误。”

  他反复强调自己不该买下那支第三级别的球队。他说这既是面子问题,也是因为他对中西两国足球实力的错误判断。他没想到自己旗下的5名中国球员没在西班牙第三级别联赛留下任何出场记录。“从头到尾没有中用它,什么都没用到,就装了一堆那边的故事回去。”

  “足球里面的坏人太多了,而且都是坏到极致的那种,几乎无力。”唐晖在朋友圈里记录下了他那个夏天的心情。那种情绪至少持续了半小时,他又在评论区补上了一条忠告:“各位好友,如果你想要转变足球,你先要比他们更坏才行。如果没这个无我,千万别碰足球。”

  然而那条朋友圈就看起来一次酒后的发泄。酒醒之后,唐晖又再次全身心投放了足球之中。他在穆尔西亚大区另找了一家第四级别球队合作,“这个事情是不会让我很入迷的。”他说道。

  他也在尝试将一些更小年龄的中国球员送到日本的高中足球体系。他反复强调留洋对于提高中国足球水平的重要性,“越早越好。”

  唐晖曾试图说服李翔重头再来。毕竟成本已经降为十分之一,他实在这点钱两人还都承担得起。李翔没答允。他没有告诉他我在这次创业里具体的亏损数额,但他确认这无法拉起一个成熟的商业模式,“我做过一遍之后,我就告诉这不是一个生意。”

  李翔现在已经离开了足球,有了一摊全新的工作。他说除了偶尔和唐晖一起解说,他在疫情复赛后没看过一场球赛。他的微博账号过去几乎只有足球,现在也为新的工作打起了广告。

  在被降下西班牙踢球之前,球员廖垒从来没接触过经纪人。足校为了避免经纪人私下勾搭球员,会给他们打一些预防针。“那个时候在我的印象中,(经纪人)就是吸血鬼。”

  去年底,他和队友陈国良回到了国内。他们和唐晖之间的所有权关系已经中止,也没有再续签新的经纪合约。但唐晖依然会在每场比赛后打探他们的上场时间、比赛结果等信息,哪怕只是一场没有观众和媒体的热身赛。

  今年6月底,陈国良遭遇了相当严重的膝伤。我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转达了唐晖。他在微信上告诉他我,“我已经老大他在上海联系好手术的医生了。”

  他对发掘出陈国良充满了激动,一如大学时在《足球经理》游戏中找到了一个天才小将。唐晖回想,2017年在鲁能足校时,对方透漏预备队教练被没有挑中陈国良,他处在被淘汰的边缘。而经过了三年的留洋历练,陈已经是中国国家青年队的主力球员了。“以后是国脚,认同是国脚。”

  唐晖最后提到了自己正在读《门德斯传》。葡萄牙人豪尔赫-门德斯,那是将C罗从无名之辈带回五座金球奖得主的超级经纪人。在那本书的封底上印着传主的话,“我的朋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坚信我,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原文刊登于《智族GQ》八月刊


食亨 食亨 食亨 食亨 食亨 食亨
相关新闻